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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陈德昌教授]: 1971年西藏阿里的故事(15/15): 往者不谏,来者可追
2021年05月21日 事件●关注, 学会动态 暂无评论

1972年5月初,我在噶尔县,获悉卫生部来电,第三批赴阿里医疗队将在5月10日离开北京,估计1个月后到达阿里。卫生部要我们在第三批队员抵达后,才返回北京。

在措勤县和噶尔县工作的两支医疗分队,相继回狮泉河集中,大家重新相聚。一年来,多少为阿里藏族老乡们做了一点有益的工作,心里也多了一点欣慰。总结会、告别座谈会、地委和军分区领导的接见,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。

有了更多的悠闲时间。晚上,我独自坐在狮泉河大院里,极目望去,大片原野,周边高山峻岭竟然不显得高大。天空深蓝色,透出幽柔的荧光,不知天有多大,多高,多深。满天繁星,闪烁着,像尘埃颗粒,不计其数。

我久久地仰望着,在深不可测的天地之间,感到自己不过是一个完全可以被忽视的细小微粒。在数以亿万年计算的时光长河中,我的生命瞬间即逝。在城市里,天被多边切割成一块块局促的空间。身处楼房的斗室,我傲倨宇宙的中心。这不是单纯的视觉上的差异。

回头看我走过来的路。毕业后,我被分配到母校,没有下乡到基层去工作的经历。在大城市教学医院当住院医生,不知道农民是怎么生活的。多次奉调去妇联、工会、团中央、卫生部、中联部等单位,做些涉外的工作。陪同外宾,参加宴会、观光和访谈,见到的是我国已经取得的辉煌成就。我工作多次受到好评。成功的累积可以建立一个人的自信,也可以制造自负和傲慢。我自以为哪里都能去得了,哪项工作都能做得好。

如果1971年我没有到阿里来,如果没有长时间骑马踏过那些荒无人烟的土地,如果没有走进藏族牧民的帐篷,没有进入他们的生活,我最多只能像猎奇的旅游者那样,赞叹阿里有着世外桃源般的美丽。

我不可能有今天这番感悟。

旧西藏长期在神权的统治下,停滞在奴隶制社会,与世隔绝。随着和平解放西藏的第一枪打响,鲜艳的五星红旗在这里飘扬,西藏得以解放。解放砸开了束缚千年的枷锁,掀开了西藏历史新的一页。今天我们医疗队可以乘大巴,沿盘山公路,跨越界山达坂,仍旧埋怨路况不好。殊不知,当初根本没有路。路是进藏部队开出来的。运送粮食的牦牛大批死亡。为数众多的官兵因为缺氧、缺粮、断盐,在达坂上倒下,献出了他们的生命。

1971年,我来到了阿里,我见到了藏族老乡。他们贫穷、生活之艰苦难以想象。但他们脚踏在自己的土地上,勤奋劳动着,从昔日的奴隶变成一名真正意义的劳动者。这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。

十年内乱对我个人而言,是一场人生的严峻考验。我一度很苦恼,似乎认为自己就是"老九",是社会上"无用的人"。来到阿里,看到藏族老乡把我看成他们需要的人。他们的开朗厚道,默默地治愈了我的孤独和心头的创伤。

回家的路途与来时依旧,重新跨越界山达坂。我坐在盘山公路旁的一块大石头上,沉默无言。今天的我不再是初到阿里的我。我的心里有着两个我。从昨日之我向今日之我转型。返回北京,将是1972年初夏。明天等待着我的将会是什么?

我必须记住,一个人摔了跤,决不能从此倒下。从哪里跌倒了,必须从哪里爬起来。李白在《行路难》一诗中,描写了道路的艰难,"欲渡黄河冰塞川,将登太行雪满山"。诗的最后,他写道:"长风破浪会有时,直挂云帆济沧海。"昂扬奋发的精神应该是人生的基调。归去来兮,悟已往之不谏,知来者之可追。从高山之巅,我凝视着前方,看到了希望和光亮。

肃穆的界山大坂

雪山之巅的沉思

2015年12月12日初稿,2021年2月7日修改

本文照片系作者提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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