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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陈德昌教授]: 1971年西藏阿里的故事(13/15): 一位向导一匹马
2021年05月07日 事件●关注, 学会动态 暂无评论

“马把成吉思汗带到遥远的欧洲,

它自身却没有领土野心。

“成吉思汗的荣耀已经过去。

马的精神更为持久。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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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次巡诊,我和藏族翻译 T 搭档。他是向导,巡诊路线和准备工作做得有板有眼,说汉语很流利。他脸带微笑,隐隐地透出一缕淡淡的狡黠。他喜欢穿方格子红色衬衫,褪下羊皮大袍右侧衣袖,把它塞进腰带,这种服装款式显出他与众不同的帅气。他不是干部。据介绍,他早年曾被派往北京民族学院学习。西藏平叛后,因为家庭关系,不可能当干部。又因为他的人缘好,留在区里做些杂务。

医疗队员骑马外出巡诊,大部分时间在马背上。连续几个小时的颠簸,肩胛骨似乎失去肌肉的支持,会自行解脱下来似的。颈项部,整个脊柱,特别是腰部酸痛难忍,费劲地扛住那颗沉重的脑袋。对饥渴感的耐受性考验着骑马人的体力。这无疑是一种磨练。

高原上日照时间延长。当我们走出藏族牧民的帐蓬,准备打道回区政府的时候,天色还亮。向导告诉我,翻过一个山头,离区政府所在地就不远了。我在阿里生活久了,对“不远了”这类口头禅能有更确切的理解。上坡斜度缓和。踏上山脊之顶,暮色渐渐降临。下坡很陡,满山坡的碎石,山谷很深。为减轻马的负重,T 翻身下马,在我身后步行。我对自己双腿缺乏信心,没有勇气下马行走。我全神贯注,设法维持身体的平衡,防止从前面掀翻下来。下坡时可以感到马的前蹄强劲有力,能轻巧地避开大的石块,踏着不规则的碎步,寻找可以通行的缝隙,缓缓下山。

 行至半山腰,无意中回顾身后,T 不见了。我孤单单的一个人,身处荒山乱石之中,前不知去向,后不见来路。迷路的恐惧顿使我毛骨悚然。我让马横了过来,停止前进,在马背上坐稳了,睁大眼睛搜索,终于捕捉到 T 的身影。远远望去,约摸我中指那么大。他牵着马,在高高的山脊上。天哪,他并没有顺着坡下山,却与山脊取平行的方向,从容不迫地走着,好像他原来就是单身独行。这不越走越远了吗?什么时候他擅自分道?我不曾察觉。此时挺直身子喊叫,我能听到空谷中的回音。但是 T 没有应答。叫天、天应,人不应。T 似乎把我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。我想爬坡而上,向他靠拢。马不肯,钉在地上似的,不动。

应对突然事件,人的本能可以产生两种反应:逃避或者抗争。短暂的惶恐过后,我被深深地激怒,拨转马头,继续顺坡下山。我竭力保持平衡,免得滚下山去摔断了骨头。终于到达谷底,道路比较宽,算得上双行线。我略微松了一口气。月亮正从山脊背后爬上来。前方山谷越来越宽,越明亮。身后山谷拐弯深处显得阴森。我骑马走在道的中央,小心翼翼注视着道的两旁。此刻最大的威胁莫过于半路杀出一群恶狼,对人和马发起有组织的攻击。汉族干部曾经多次跟我讲狼群的故事。糟糕的是我没有带上手枪。我只能握紧手电筒,希望晃动的灯光,或许能产生阻吓的作用。

月光洒满大地,那么透明,那么清彻。高原恰似铺上一层水银,那种液体金属折射出奇特的反光,冷冷的。空气似乎停止流动,凝固在晶体里。周围出奇的寂静,清晰的马蹄声平稳而有规律,像起搏器那样激动着我的心脏。我预感如果马蹄声停了,我的心脏也将骤然停止搏动。

行至三岔路口。一条道向左,沿着绵连的山峦而延伸。另一条道向右,地势起伏,但视野开阔。我迷失了方向。道地的北京人,走到哪里都能辨出东西南北。但是,我出生在上海,走路只认左或右。我不知道阿里这段边境线是与尼泊尔,还是与印度为界。眼下我身处何方?我会误越国境,闯入邻国的管辖地区吗?我只能凭直觉转向右方。

我以手中的缰绳对马发出指令。马向前走着,不时以大鼻孔喘粗气,表示无奈的埋怨。他的反抗是温和的。只要缰绳稍有松懈,马就自动转向左边。再次强化指令,马回到我认为是正确的道路上来。不多久,马又恢复自主行动。如此奇妙的作用与反作用,走出一条左右摆动的曲折路线。我颇感别扭,没有能力使马就范。不得马心,我恐怕再也找不到区政府的所在地。这是匹倔强的马,在默默的忍耐中,偶尔宣示潜在的彪悍。全身毛色发青,散在斑块带黑色,在月光下十分显眼。马与我同行己数日,唯有到此关节时光,我才第一次认真地把马打量一番。 

我把自身的安全托付给那匹不听使唤的马。他选择了左边的大道。不知走了多长的时间。清彻的月光下,坑坑洼洼的大路上,我看到了辎重卡车留下的轮胎痕迹。是谁家的卡车?己经顾不上那么多了。不远处,传来狗群的吠声。然后是散在的暗淡的光亮、时隐时现。在一定的距离之外,我绕着土垒围墙,巡视一周。几条顽皮的狗飞奔而来,在马的前后蹦跳着。这是我熟悉的区政府。

我在后门下马。从马背上卸下马鞍和毛毯子,几乎精疲力竭。大青马伸了伸颈脖子,把脸转向着我。月光下,他的大眼睛特别亮,似乎想跟我说些什么。一股热流闪电般击中了我。我抱住大青马的头。他的耳朵在弹跳着,还有那粗糙的鬃毛。大青马把我从荒山旷野、带了回来。我能对他说些什么呢?后来才知道大青马的好伙伴是原区委书记。可惜区委书记被批斗,调走了,留下他心爱的马。在大青马的心目中,区委书记是不能被替代的。大青马感到孤独。我默默祷念那位区委书记能回来,大青马能重新找到他的伙伴。我轻轻拍打着大青马长长的颈部。我想信总会有这么一天。

在西藏阿里高原的辽阔地域,很可能迷路。然而,医疗队队员外出巡诊,有识途的向导陪同,迷了路,不正常。区里的藏族干部见我黑夜单骑归来,显然很吃惊。我简短地讲了事情的经过。他提了二、三个问题,急步走出屋去。不一会,五、六条黑影翻身上马,背上枪,一片嘈杂的马蹄声中,冲出土围子大门。似乎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,院子里静静的,不见马队回来。

房间的厚门帘轻轻被掀起,“队长,您回来啦。我找您大半天。您到哪里去了?”他就是向导T,笑容可掬。好聪明的提问!我坐着,不起身,眼睛直盯着他。“我正找你,大声叫你。你听不见吧。”T退出,他很知趣。我不知道他如何向区里的领导交代。我也不过问此事。过了一段时日,我再也没有见到T的身影。 

我在阿里生活半年多了。我相信周围的藏族老乡,他们都是厚道的人。虽然生活艰苦,他们纯朴,他们把我看成他们需要的人,是他们帮助我重建自信。凡事都可能出意外。竟然有一位颇能赢得我好感的藏族向导,深夜把我撇在荒山丛岭之中。为什么?不能理解。我看见他外露的表情,看不见他内在的思想。表情在光亮下,思想在阴暗处。

或有可能,是精干的向导偶然在工作中有点小小的疏忽。但是,那匹倔强的大青马,不听从我的指挥,固执地按他的判断行事,把我带回区里。马没有欺骗我。马的精神令我敬佩。如果没有识途老马,我越往前走,将偏离区政府大院越远。在蛮荒的高原上,没有远程呼叫系统,没有野外独立生活的经验,我将掉入“肉眼看不见的黑洞”。

西藏平叛己经十多年了。今天,当我拿起笔写下这段故事的时候,我把深深埋藏着的记忆挖掘出来。我静静地思想着。那天迷路的深夜,月光洒满大地,那么透明,那么清彻,我终生难忘。

2016年4月初稿,2021年2月10日修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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