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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陈德昌教授]:“药”的故事
2020年01月11日 事件●关注, 学会动态 暂无评论

“药”的故事

2019-11-29

中学时期,我开始读鲁迅的著作。第一本书是 《呐喊》。鲁迅真能讲故事。有一篇文章题目是《药》。

老栓的儿子病很重。他摸黑,打个灯笼,沿着一条灰白小道走着。那时没有医院。惶恐中,他看到犯人被押上场,砍头死了。从一堆颈项伸得很长的围观者中,闯出一个浑身黑色的人,站在老栓面前。“嘿,一手交钱,一手交货!”那人一只手,撮着一个鲜红的馒头,那红的还是一点一点的往下滴。老栓摸出洋钱,接过他要的货。这东西不是药铺里的药。“这个包里有着新的生命,要移植到他家里”。

回家,他把那包东西塞在灶里。等上片刻,小栓的妈妈把一碟乌黑的圆东西端给她儿子。“吃下去,病便好了”。拗开圆东西,焦皮里面是白面的馒头。

“这样的人血馒头,什么痨病都包好!”原来这馒头沾的血是夏四奶奶的儿子的。年青人造反,关在牢里,还劝牢头造反,不要命,被砍了头。那个满脸横肉的人又来了,“小栓碰到了这样的好运气”,“这病自然一定全好”。结局确实很“自然”。这一年的清明,小栓的妈妈在一坐新坟前面,哭了一场。夏四奶奶跄跄踉踉地走到另一坐新坟前。“这坟里的也是儿子了”。她哭了一场。

她们很悲痛,两人都闹不明白,儿子是怎么死的。社会要变革,儿子要造反,头被砍了。怨不得别人,造反的人自己不要命。做毋亲的改变不了这一切。吃人血馒头要趁热,“药吃下去,病包好”。多么熟悉的口头禅,至今还时有所闻。

那位满脸横肉、一身黑色的人,没有冒称自已是医生。他有人血馒头,买不买,愿者上钩。小栓的爸妈也是无奈。哪里去找医生。估计医生也弄不明白“痨病”是什么回事。医生开的药方很文明。药铺里买回来药的一定不沾人血。可是中药救不了小栓的命。

鲁迅因为父亲生病,和2位名医周旋过整整两年。他写了一篇文章“父亲的病”(见《朝花夕拾》)。

鲁迅请来一位名医,用药与众不同。他的特色是“药引”。芦根,要到河办去掘。经霜三年的甘蔗。凡有灵药,一定很不容易找到。这样有两年,鲁迅爸爸的水肿逐日厉害。这位中医很诚实,说另请高明吧,便推荐了另一位名医,“病是不要紧的,不过经他的手,可以格外好得快”。他说完,走人。

请来另一位中医,用药的确身手不凡。他喜欢一种奇特的药引。最平常的是“蟋蟀一对”,“要原配,即本在一窠中者”。可见昆虫也要贞节,续弦或者有小三,连做药的资格也没有了。好容易办妥,又出了个难题,要“平地木十株”。是什么东西,问读书人,卖草药的,木匠师傅、都摇头。有一位爱种花木的远房叔祖知道,是生在山中树下的一种小树,能结红子。药引找到了,先生尚需一种丸药:败鼓皮丸。水肿一名鼓胀,用打破的旧鼓皮,可以对抗。全城中只有一家出售,五里地远。鲁迅父亲吃了一百多天的“败鼓皮丸”,打不破水肿,躺在床上喘气。煎好的药,灌下去,却从口角上回了出来。那位中医用药如神。他另开了一种丹,点在舌上,一定见效,“舌乃心之灵苗”。父亲沉思了一会,摇摇头。他喘气,连儿子也听得很吃力。鲁迅不再和那位先生周旋了,“只在街上有时看见他坐在三名轿夫的块轿哩飞一般抬过”。

我读鲁迅写的文章,立即想到我大哥和二姐可悲的命运。我妈妈结婚后,先后生了4个孩子,2男2女。奶奶把我的大哥哥看作传宗接代的根苗。我的二姐长得讨人喜欢。二姐嘴甜,张口就说“亲亲姆妈”。我大姐排行第二。俗语说“气煞阿贰头”,不容易得到爸妈的宠爱。姐姐一生好强。我塌鼻梁,前额和下巴两头突起,这副长相只有爸爸妈妈欣赏。

谁知我的大哥和二姐,都在3岁那一年,患急腹症,肚子鼓鼓的。我奶奶出的主意,请老中医来家诊治。老中医话说来头头是道,服泻药,排毒。开完药方,走人。我大哥死了。轮到我二姐,老中医下处方,服泻医,排毒。开完药方,走人。我二姐也死了。2个孩子就这样,先后死去。那位老中医不知是哪家名医第几代传人,他坚信祖师爷的诊治方法错不了。那年头,医患关系好。病家自认天命。

20世纪50年代,我在上海广慈医院(现在的瑞金医院)做外科住院医生。曾轮转到小儿外科培训1年,见到小儿急腹症最常见的有,胆道蛔虫症,急性阑尾炎穿孔后腹膜炎,还有肠套叠。胆道蛔虫症因疼痛和强迫性体位,容易诊断。阑尾炎穿孔,还有肠套叠,都需要急诊手术,孩子术后都可以活下来。很自然,我想起了大哥和二姐,他们都患急腹症,死了。如果大哥和二姐还活着!可惜没有“如果”。但我老是这么想着。这不是记忆,是烙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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