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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陈德昌教授]: 中学时代的生涯(新编)(七)
2019年05月26日 事件●关注, 学会动态 暂无评论

2019-4-29

(七)

法国修士属另一类人群。副校长一条粗壮大汉。脱下修士黑色道袍,够得上拳击运动员的体魄。修士中唯独他一人跨骑一辆山炮台重型摩托车,呼啸来去,煞有威风。他笑起来爱歪着嘴脸,一眼微闭。富有生趣。我们上初级班的都是未成长的儿童,比他矮了大半截。每晚放学,他亲自站在操场的校门口,目送着学生乖乖地离去。学校设下一条规矩,每位学生走过他身前,必须一鞠躬,说声“Au revoir ,Monsieur”。(“再见,先生”)法语发音挠口,说来别扭。男孩淘气,竞有大胆者,说了声:“哎哟哇,默歇!”副校长反应敏捷,两只手指拧住孩子的耳朵,提了起来,直到校门外的人行道上才放手,以一儆百。教之严也。男孩不哭,小小年纪,一条好汉也。

校长有一撮浓密的银白色山羊胡子,载上副眼镜,沉默寡言,没有见过他微笑,拒人于百步之外,是生下来为世上俗人赎罪来的。每天课间休息,孩子们涌向操场,纵情吵闹,把上课45分钟的憋气痛痛快快地吐出来,底线是严禁打架。有修士巡场监视。此时,可见校长独自一人,在整条长廊上往返走动,捧着一本书,目不暇顾。直到上课铃响,才回办公室。从医学观点看来,对于终日坐着,足不出户的老人是合适的运动。

校长很少露面。我曾获殊荣和校长先生面对面。事出有因。学生的书桌有块钭面,读书写字很适宜。桌面可以掀起来,下面是小木箱,足以存放课本和书包。很可能是初中二年级,我对数学不感兴趣。趁老师在黑板上写一连串公式推算的过程,我偷偷拿出一本《老残游记》,搁在肚子前面,桌面以下水平,读来忘乎所以。老师看在眼里,胜似猫捉老鼠,刹那间出现。我急忙把肚子一挺,书就顶进桌面下的木箱里去了。可惜动作迟了一步,人赃俱获。法国老师取了我的书本,撂下一句话“到校长室去”。我心不在焉下了课。很是苦恼。《老残游记》是我从爸爸书橱检出来的。唯恐被爸爸发现,我将无法交代。衡量利弊,我选择自首。

校长办公室就在大门右侧,通过一间小小的候客室,我轻声敲门。老秘书放我进入。校长办公室不大,明亮清静。临街两扇窗。一扇门通向操场,紧闭着。校长坐的那张书桌是欧式风格。背后是壁炉。第一次进校长室,也是唯一的一次。老秘书知我来意,站在我身边。校长转过头来,从眼镜边缘上方盯住我,冷冷的眼光,寒气迫人,我两条腿无意识地抖动着。老秘书命我站好。校长说话不多,语音低沉,由秘书先生在旁翻译。我只知道没有受到记过处罚,逃过一劫。《老残游记》放在他案头,拿不回来了。记得我正读到早春黄河解冻,老残在河边观赏,景色引人入胜。呜呼,我再也没有机会读完全书。爸爸始终没有发现书架上少了本书。平安无事。

我对数学天生不开窍。经过这番折腾,更无好感。妈妈担心我数学成绩不好,影响我高中毕业考试总分。那年还特意请了位家教。先生也嫌我愚钝,气冲冲地说:“Tu es dans la lune。”(“你在月球上”)我听不懂,也不放在心上。多年以后方解其意,先生指责我“热昏”,按北京人习惯的说法,就是“脑子进了水”。我年近五十,赴法国留学始知数学对医学很重要。子日:“朝闻道,夕可死矣”。我悟道滞后,活到如今,略有长进,聊以自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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