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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陈德昌教授]: 中学时代的生涯(新编)(一)
2019年05月14日 事件●关注, 学会动态 暂无评论

2019-4-29

(一)

原先好端端的住在虹口,日本军队入侵,我们必须通过大白渡桥,仓促间搬到租界来找个住房,似乎到了租界就可以安全。然而,我们并没有离开上海呀。我感到生活的世界在短短的几天里完全变了。这是为什么?

说来话长。苏州河以北的虹口属于英租界的一部分。淞沪之战,日军乘机把虹口也占了。黄浦江上有法国海军的存在,法国人对法租界保持着强大的控制力,日军不敢进犯法租界。所以,我们一家以及一些住在虹口的亲戚都纷纷来到法租界。所谓租界实质上已成为法国或英国的自有领地,成为国中之国。租界内的中国人必须向租界的工部局纳税。虹口的那家幼儿园属于“工部局小学”。法租界的中法学堂在发给学生的练习本封面上都印有:“Ecole Municipale Franco-chinoise”(市立中法学校)等字样。我们一家从虹口出走,进法租界,寻求庇护,正是我们国家屈辱的一段历史。作为一名学龄前儿童,我无法理解。

在法租界,妈妈租下了一家石库门楼房,独家居住。楼房建筑设计与虹口的居民住宅不一样。石库门门面装饰别有风格。楼房毗邻相联,两排建筑之间的通道就是“里弄”。环境不同了。

(上海石库门和弄堂  图片来源  百度 类似我家住的‘四德里’)

我家新居与英租界相隔一条马路,名“爱多亚路”(Avenue Edward),就是现在的延安中路。历史上是一条小河,称之为“洋泾浜”,水运繁忙,直通外滩。1845年英国在在洋泾浜以北设立英租界,是上海最早的租界。1914年,填河筑路,铺成大道,在法租界与英租界之间划出一条南北分界线。早晚上下班高峰,洋人的汽车川流不息。与此对照,街上多的是黄包车。车夫凭体力奔跑,拉车谋生,真正的苦力。租界就是租界。外滩高楼大厦、法租界的欧式别墅洋房与老城区华人的简陋住房,在上海同时并存。

(上海大街上的黄包车   图片 百度)

“望亭路”的尽头是消防所,接连着“法租界公董局”的红砖大楼(即在租界地面上的法国市政府)和法国监狱。这一群建筑物标志着法国在上海的租界拥有治外法权。法国式的警察制服,警帽像扣在头上的一只圆桶,很硬挺。“望亭路”街头的路牌至今犹存,周边的老式民宅全部拆除。

(望亭路的路牌依然竖立)

当初妈妈在法租界租下这幢石库门楼房,以为权宜之计。没有想到我姨婆(祖母的亲妹妹)租不上房子。姨婆是我们家的恩人,妈妈招呼姨婆安排她和我们住在一起。接着是她经营的宁波红帮成衣作坊,还有我的大舅公、小舅公等亲戚,全家大小,潮水般地涌了进来。人多噪杂,打破了里弄昔日的安宁。邻居大为不满。我们一家人的居住面积一再被压缩。我也很不习惯。

要不了多久,更多的陌生邻居进入小小的里弄。每幢石库门楼房面目皆非,各有各自的发展史,很快演变成“上海屋檐下,七十二家房客”。

(上海的里弄   图片 百度)

但是,更大的灾难在后面。1941年日军偷袭珍珠港,太平洋战争爆发。不久,日本军队进入法租界和英租界,全面占领上海。英法两国军队撤离。敌占区不是租界。持枪的日军士兵直接进入我的视野。

   (日本军队跨过大白渡桥  全面占领上海)

上海对外贸易中断,爸爸失业。连续几年,分文不入,对于我们脆弱的小家庭几乎是摧毁性的。大宗的开支是我在中法学校的学费。姐姐没有享受这等优待。她很艰苦,勤工求学,减免一部分学费。下了课在学校图书馆临时打工,坚持不辍学。一身蓝色校服掩盖着旧旗袍。生活穷困,逼她奋进。在清心女中,每学期她不是第一名,就是第二名。我不如姐姐。这段生活是磨练,确实打掉了我娇生惯养的坏习性。

同楼房住的都是亲戚。他们家的经济底子都比我们好。人的脸面,说变就变。川剧中的快速变脸是当年的现实,既便今天看来,并非夸张。没有一家亲戚向我们伸出援助之手。我可以不无自豪地说,我们家是干净的。二次大战终于宣告结束。爸爸身复原职,全家从缺氧中喘过气来。

每当我推窗眺望,天井上方,嵌在四周屋檐之间豆腐干块样的天空,尽收眼底。上海雨季,瓦片屋檐下的铅皮排水管恼人的滴水声,声声入耳。我多么想往,哪年哪月我能走出石库门,再也不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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