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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陈德昌教授]:1972年西藏阿里的故事(6/6)
2017年10月07日 事件●关注, 学会动态 暂无评论

1972年西藏阿里的故事(6/6)

北京协和医院 陈德昌

中华重症医学电子杂志, 2016, 2 (3): 218-222

chendechang

措勤之行——倒逼出来的才干

年底,按地委指示,我将分出一段时间,回狮泉河讨论下一阶段工作,同时组织一系列讲课。心内科、放射科、检验科都参加。有几位临床大夫在县里,一时回不来,实在让我为难。整个文革期间,我不可能安下心来读书。此刻不知从哪里弄来几本书,也忘了怎样自编讲义,但求不误人子弟为好。春节临近,送来部队一位战士,胃大出血,急诊做了胃大部切除术。军分区司令员亲自参加术前讨论,观看手术。一切完毕后,和我们一起吃了饭,匆匆离去。那年春节同时也是藏族新年。地委和军分区领导分别邀请我们参加宴会,地方小,来宾多,很热闹。也有登门拜年的。忙了好几天,没有想家。我从狮泉河返回日土县,那里的小分队正准备向噶尔县转移。藏族老乡临别依依,我的心头百味杂陈,是悲欤?是喜欤?

原定计划,下一阶段我去措勤县。离狮泉河860公里,汽车走了四天,路途颠波,很累。牧民居住很分散。帐蓬与帐蓬之间,骑马走一天,最远的要走三天。措勤海拔更高,大风起时,飞沙走石,打在脸上怪痛的。一位医疗队员,双手捧着一只锅,赶着回宿舍。一股风把锅盖刮跑了,只见她奔着去追呀追的,倒能训练出田径运动员来。

下乡巡回,消耗体力。生态环境多变化,与日土县不同,生活别有生趣。有次下乡巡回,要经过大片开阔地带。向导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那个独一无二的水塘。我们约在500米处下马。卸下马具,向导牵着马去饮水。然而把小口袋饲料套上马嘴。没有栓马桩,他备有几副'套结’。用牦牛的粗毛绳织成一个8字扣,中间一段毛绳相连,套上马的前蹄。马能小步移动,不会放跑了。

配膳和就餐程序是道地的阿里式。向导从马背取下儿只大口袋。用一只紫铜水锅,打上一锅水。把整块茶砖敲下一半,加上大块盐巴投入锅中。找来三块石头,架上水锅。大家分头检来牛粪,放在水锅下面。向导从腰带小包里,取出小块火石,击石取火。然后趴下,有节奏吹气,直到火苗窜起。我尝试着吹上两三口气,烟雾倒吸,呛咳不止,眼泪与鼻涕双管齐下,方知要做好这番操作,非一日之功。高原上,水加温到80℃,就能煮出浓浓的茶水。手捏糌巴也需要技巧。别瞧老乡黑乎乎的双手,能把酥油和青稞面捏得十分均匀。糌巴在握,喝上一碗浓茶,慢慢地咀嚼着,解渴耐饥。

茶后稍息。把马褡子铺在地上,马鞍可以靠背枕头,盖上大衣。阳光普照,一头裁入梦乡。一觉醒来,不知今朝是何年。两三只老鹰,展翅翱翔,高空盘旋,窥伺着我们。马儿就在不远处,前蹄被套,跳着走动,步态滑稽。我们一行三人收拾行装,翻身上马。老鹰怏怏然离开。好奇心驱使我去水溏边观看,竟是死水一潭,水色浑浊,近乎发黑。这一瞥,顿使我瞠目结舌。无论如何,此刻潭中之水早己经化为大碗浓茶,沁我脾胃。

措勤县由中医学院医疗小分队负责。协和医院基外科唐大夫是唯一的西医。唐大夫在措勤开展工作要比狮泉河和日土困难更多些。他性格内向,静悄悄地做了两件好事:一是他查出很多肝包囊虫患者。顾不上计较手术室条件简陋,他自已做硬膜外麻醉,陆续做了多次手术,使牧民得到实惠。二是他培养了一位措勤县医务所的年轻大夫,做他的手术助手。两人合作曾经把一位患者的巨大卵巢囊肿切除。有一位产妇,宫内死胎大出血,唐大夫果断地切除子宫,挽救了她的生命。

我在措勤县期间,一位黄疸患者,腹痛反复发作,很痛苦,前来求诊。我们决定剖腹探查,发现胆道泥沙样结石,做了内引流手术。这样的手术,没有唐大夫的帮助,我一个人是完成不了的。患者术后恢复顺利,高高兴兴地回去了。危重患者治疗成功有很强的励志作用。说实话,才干是被困难倒逼出来的,思想也容易解放。为人民服务,为什么要"夹着尾巴",瘟头瘟脑?我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声音:我没有尾巴!善哉。

医疗队员下乡巡诊

归去来兮 知来者之可追

1973年5月初,我在噶尔县。获悉卫生部来电,第三批赴阿里医疗队将在5月10日离开北京,估计1个月后到阿里。卫生部要我们在第三批队员抵达后,才返回北京。分别在措勤县和噶尔县工作的两支医疗分队,相继回狮泉河集中。大家重新相聚,再也没有初来时那份焦虑和迷惘。一年来,多少为阿里藏族老乡们做了一点对他们有益的工作,心里也多了一点欣慰。总结会、告别座谈会、地委和军分区领导的接见,都按惯例地进行着。

这期间,有了更多的悠闲。晚上,独自坐在狮泉河大院的院子里。极目望去,大片原野,周边高山峻岭竟然不显得高大。天空深蓝色,透出幽柔的荧光,不知道天有多大,多高,多深。满天繁星闪烁着,像尘埃颗粒,不计其数,不知从哪里爆炸出来。我久久地仰望着,在高深莫测的天地之间,感到自己不过是一个完全可以被忽视的颗粒。在城市里,天被多边切割成一块局促的空间。坐在楼房斗室里,我傲倨宇宙的中心。这不是单纯的视觉上的差异。

回头看我走过来的路。毕业后,我被分配在母校,没有下乡到基层去工作的经历。虽然在医院当住院医生,却多次奉调去妇联、工会、团中央、卫生部、中联部等单位,做些涉外的工作,短则壹或两月,长达一年。多次成功的积累可以建立一个人的自信,也可以制造自负、傲慢和偏见。我自以为哪里都能去得,哪项工作都能做得。我似乎很聪明,也似乎很愚蠢。在轻快中,我走向迷失而不自觉。

"文革"对全国政治、文化、道德等诸多方面,造成灾难性破坏,后果不是短时期能够消除。但是,就个人而言,我虽然遭受某些不公正待遇,也不过是普通的知识分子在大动荡时代的普遍性遭遇。我曾认为自己被列入社会的另类,先天性的劣根性,需要脱胎换骨。政治上的抨击,激发我沉思,"吾日三省吾身":我是谁?我要怎样做人?我能够被新社会所接纳吗?然而,我并非一无是处,不是全盘皆输。清醒地审视自己,将始终保持我的信仰,我的自信。'文革’能毁人,也能磨练人。'文革’促使我从迷失中,去寻找正确的回归之路。

如果1972年我没有到阿里来,我不可能有这番感悟。如果不在阿里生活一年,如果没有骑马走过那些曲折的路,没有和藏族牧民们一起喝酥油茶,吃糌巴,睡在他们的帐篷里,我最多只能像猎奇的旅游者那样,赞叹阿里神奇的仙境。我来了,见到了藏族老乡。他们是一个个生活着的人,在一个艰苦生存的世界里。即便在马拉犁耕比较原始的生产条件下,他们脚踏在自己的土地上,劳动着。我还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呢?探索生产发展和社会进步之道,是历史永恒的主题。我祝愿他们会生活得更好。医疗服务是双向的,我所见到的老乡们,不说教,不作警世之言,他们把我看成他们需要的人,他们默默地医疗着我心头的病痛。

回家的路途依旧,重新跨越界山大坂。我坐在盘山公路旁一块大石头上,沉默无言。今天的我不再是初到阿里的我,我的心里有两个我。从昨日之我向今日之我转型,是痛苦的,并不浪漫。返回北京,正是1973年初夏,气象将会变幻万千。明天将会发生些什么?很多未知数,很多可变数。但有一个常数不变。一个人摔了一跤,不会从此趴在地上。跌倒了,要爬起来。李白在《行路难》一诗中,描写了道路的艰碓,"欲渡黄河冰塞川,将登太行雪满山"。诗的最后,他写道:"长风破浪会有时,直挂云帆济沧海。"昂扬奋发的精神应该是人生的基调。归去来兮,悟已往之不谏,知来者之可追。从高山之颠,我凝视着前方,我看到了未来和希望。我要做梦,做明天的梦。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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