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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陈德昌教授]:1972年西藏阿里的故事(4/6)
2017年10月05日 事件●关注, 学会动态 暂无评论

1972年西藏阿里的故事(4/6)

北京协和医院 陈德昌

中华重症医学电子杂志, 2016, 2 (2): 141-144

chendechang

医疗队在阿里

第二批阿里医疗队的任务和分组名单已经确定,地区革委会副主任和军分区副政委特地召开了一次座谈会,临行给予勉励和告诫。第一阶段,我先去日土县工作,这里平均海拔约3500米,山上积雪的雪线相当贴近地面,气候和地理环境比狮泉河要好。在离县城不远的地方,山顶上有一座喇嘛庙,有路可循。在文革早期遭红卫兵破坏,但见断壁残垣。寺庙已没有屋顶,彩色壁画清晰可见,尽管己经褪色。浮雕被打落,散落一地,令人惋惜。

作者和藏族娃娃合影

所说"县城",其实就是个土围子,里面就这么几间土平房。这里的伙食比狮泉河大院办得好。阿里的羊肉不臊,可以大块大块地吃手抓羊肉。我也学会了用羊粪和牛粪取火。干牛粪易燃,能起火苗,到野外容易捡到。最初不好意思用手去捡,在阿里戴手套捡牛粪要闹大笑话,用粗轶丝做个夹子可以解决问题。日子久了,发现牛粪与烤羊肉关系如此密切,干脆赤手空拳把一大堆牛粪抱回来。烤羊肉要撒上盐,辣椒粉、胡椒粉,在火上翻转,滋滋作响,肉香馋人。糌巴是用青稞粉和奶酪用手捏成饭团,平时吃了胀气,但出门走远路是必需的食物。藏族老乡捏糌巴的技术熟练,而且不洗手。他们捏出来的糌巴入胃且有味。喝酥油茶,习惯以后,是阿里的"咖啡牛奶"。在寒冷、干旱地区,藏族采用的食谱与东部沿海各地完全不同,他们的选择是有讲究的。我们医疗队有位中年女大夫,她不敢骑马,也不能接受羊肉、糌巴和酥油茶,只能在狮泉河大院医务所留守。可见胃肠道必须入乡随俗,胃肠道安定了,生活也安定了下来。

据说一个日土县土地面积有江苏省那么大。骑马巡诊,远的骑马一个来回要7、8天。从日土县到下辖的热邦、多玛、日松、乌江等区巡诊,每次骑马8~9个小时是平常事,而且要求骑马速度比初学时快。当地的藏民知道北京来了医疗队,都主动赶来日土县城看病。每天上午门诊增加到40~50位患者,完全出乎我们初到狮泉河大院时的猜测。除了按规定周三、周五下午政治学习外,每天下午都安排手术,有外科的、妇产科的、口腔科的。初期开展小手术都很顺利。对医疗队的大夫们来说,是接"地气"。

一位老年妇女腹痛两年,近来加重,从扎普步行4天,到热邦区找巡诊中的北京医疗队。经检查,需要手术治疗,热邦区没有条件,建议她搭乘卡车到日土县来。恰逢县里通知有急诊患者,要我当晚赶回。老人错过了时间,独自步行4天到日松。我们骑马去找,终于在山口,发现了她,硬是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的。凡是做大夫的,谁能见之而不动容。我们知道自己的医术并不高明,日土医务所的手术条件很不理想,又怎能忍心把这样的患者撇下不管呢?最后在日土县,做了部分肠切除,手术成功。我在给爸妈的家信中写了这段故事,没有记下藏族老人犯的是什么病。

妇产科吴大夫为一位子宫肌瘤患者做了子宫切除手术,肿瘤重13斤,满满一脸盆。一位孕妇分娩大出血,这里没有输血条件。两条生命,生与死的博斗,一下都落在大夫的手中。没有人能和她分担风险。有一点犹豫和退缩,就是死亡。事到危急关头,吴大夫这个弱小女子突然变了个模样。过程是血腥的,结果是皆大喜欢,产妇和婴儿都活了下来。藏族老乡表达感激之情,看到他们悲痛后的狂喜,我们医疗队员都掉下了眼泪。

随后工作有了进展,大家都忙起来了。3个月时间,做大小手术70多次。生活也热乎了起来,藏民很尊重汉族大夫。在日土县、措勤县,做手术只要征求家属的意见。家属不需要拜见活佛,先听取活佛的旨意,然后做出决定。按今天的说法,他们敢于担当。藏族老百姓从神权的桎梏中解脱出来,不再迷信听天由命,相信医学科学,相信医疗队,这是一个了不起的转变。

和日土县老乡在一起的日子里

在日土,总能有新发现。有个农耕生产大队,150多人,开垦了150亩地种青稞,有3000多头羊,100多匹马。与措勤和狮泉河相比,这里的气候和土地状况要好些,但是耕地播种,劳动很辛苦。好几个世纪以来,西藏神权至上,传言耕地种青稞要触怒山神。今天,这里的藏民敢说:"不"。他们是些怎么样的人呢?是昔日的奴隶,筚路蓝缕,发动这场生产改革。老队长50多岁发着烧,还在田野上、山沟里东奔西跑。从旁人看来,马拉犁的耕种方法太原始了,然而,在阿里,他们走出了可喜可贺的第一步。

医疗队员和日土县的娃娃们

有一次巡诊,我从上午出发,晚上8点多才赶到打青稞的场地,太阳已经落到山坡后面去了。刚下马,两腿发麻迈不开步。老乡从帐蓬里出来迎接我,他们没有想到汉族大夫会来看望他们。进入帐蓬,热情的主人先敬青稞酒三碗,酒清如水,口感清淡。初来阿里之时,但知入乡随俗,三碗一口气喝下,以示豪爽。殊不知酒的后劲不少,以后长了知识,斟酒三次,每次喝一口,足矣。这是礼遇。我学会了几句藏语,但要真正交流,还需翻译。临行那天,一位老人骑马送我上山头,握住我的手碰自己的额头。不知道老人家为什么激动。我因此思量着,应该老老实实工作,成为大家所需要的人。

日土县面积大,地貌和气候条件因地而异。有次经过一段峡谷,两侧削壁,石头是黑的,峥嵘阴森之状,令人汗背。有的地区,高原开阔,可以种青稞,比较适宜生存和劳动。整体而言,日土县没有脱离贫困状态。那里的婴孩,赤裸着身子,被装进一只由牦牛毛织成的线口袋,底部放上厚层干羊粪蛋,口袋外面裹上羊皮祆。这就是他们的襁褓。过一段时间,把婴孩提出来,换上新的干羊粪,婴孩不会红屁股,这就是他们的尿不湿。阿里的孩子们没有玩具,手中捏一块腔骨,随意吮吸着。小小的食指和拇指露出红润的皮肤,与全身的黝黑形成反差。他们喜欢蹦跳,不娇气也不避陌生人。不需多久,他们就会坐在我的腿上。估计不到10岁,孩子就要分担一部分家务,抱小弟妹等。我不怀疑阿里孩子们的聪明和智能。但愿他们有一天可以受到教育,享受他们应有的权利。

几个月来,我能更多地进入藏族农牧民的生活,慢慢地他们也似乎不那么注意我是汉人。在日土,我会想到在北京的生活,也能切身感受藏族人民生存和劳动的艰辛。我希望藏族老乡能改变自己的命运,这种想法是在进藏之初所没有的。

过了春节,医疗小分队在日土县的任务告一段落,将向噶尔县转移。县委召开座谈会,向医疗队赠送了锦旗。老乡们知道我们要走,纷纷赶着路过来。当初分娩大出血的那位藏族妇女,抱着孩子赶来。孩子长得很健康,我们都为她高兴,她却大哭起来,一直送我们到土围子大门外。我们登上卡车,马达开始发动,有几位妇女情不自禁地哭了。按理说,男儿有泪不轻弹,可我的眼泪夺眶而出。卡车开出去一段路,透过飞扬起来的尘土,我看见老乡们还在挥手。别了,日土县的藏族老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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